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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屈建平, 添加时间:2016年08月17日       末代知青的农村轶事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伟大领袖还在把握着革命的航线,虽然已经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城里学生下放农村仍是必由之路,除了独生子女,而且只有下放达到两年的时间之后才有被推荐招生、招工或招兵的机会。1976年, 我成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的一员,随着零陵地区党政军机关、当地驻军以及市属企业当年全部约300多名子弟下放到了零陵地区青年农场的。之后的77年、78年又陆续有少量的地直机关的子弟补充进到这个农场。到了79年,我们三届在那里剩下的知青随着全国的回城潮全部离开农场回到城里。人们通常把73年以后下放的知青称为后五届知青,因而我们那帮知青可算是“末代知青”了。

现在都把知青时光称作蹉跎岁月。其实,在那个年代,我们许多知青的父母也是来自农村,家里都还有亲戚仍生活在农村。那些真正接收插队落户的农村,是要对知青进行再教育的地方,肯定还不是最贫困落后的地方 。前面多届插队落户下放真正最苦的是下放前后生产、生活条件的巨大反差,落户独居女知青对安全的无助,特别是大家对未来回城的无望而产生的焦虑、恐惧和怨恨。由于前面多届男女知青的一些苦难命运和屈辱经历,我们后五届知青下放农村的环境和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我们落户的地点不再是农村生产队而是专门的知青点;虽然,知青下放时依旧要将城市户口转成农村户口,但不再意味着一辈子扎根农村了。随着文革的结束,知青政策不断的调整变化,开始有知青不到两年就离开农场,后面下放的全部知青没到三年的时间就都回到城里工作了。所以,在一代代知青中,我们是最幸运的。

 

一、不平凡的农场

我们下放落户的农场位于322国道的旁边,离地区政府所在城镇约30公里的路程。农场处于一片退化的红土丘陵地带,那个区域又是一块方圆十几平方公里的高台,由于不能自行积水,过去没有外来水源的情况,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山野岭。这里荒野的土地贫瘠,很多地块还是裸露的红土地,只有稀疏的野生灌木和乔木零散地分布在山间沟壑。

上世纪的1964年这里成立了零陵县属的国营前进人民公社,公社占地约13平方公里,接受主要来自湖南省城长沙市的知识青年到这里开垦建设。当年这些知青很多是满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热情到来的,经过这批约700多知青的艰苦拓荒,他们很快开发了五片大的区域,建成五个农业生产基地,盖起了一批办公楼、礼堂、职工宿舍、食堂、仓库、养猪场等建筑,这块荒芜沉睡的土地由此换上了新的面貌。可惜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开展,早期下放的知识青年必然被卷入其中,他们在革命和被革命之后全部被遣散落户到了附近农村生产队。前进人民公社也随之撤销了。

到了文革的中期,为了改造那些知识分子和已经靠边站的大批干部,全国各地都建起了五七干校。零陵地区五七干校正好赶在撤销的前进人民公社的基础上建立了起来。这样的干部学校实际还是让干部们强化学习伟大领袖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和接受劳动改造的一个农场。作为地区各机关干部轮换学习劳动的基地,地区政府加大了对这里的政策倾斜和财政支出力度,农场的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得到很大的改善。特别是湘江上游的潇水河双牌水库灌溉系统水渠的接入彻底改变了这一高台地域农业用水的状况。由于一些见识广、有经验的领导干部的亲身参与,以及一批经济和技术干部直接投入,干校产品的生产和销售上了新的台阶。例如,他们采用六十年代最先进的植物嫁接技术,培育出了无核蜜桔,并且在干校各工区大面积种植;又如,引进国外优良瘦肉型公猪,经过与当地种猪的杂交,培育出适合外国人口味的优良菜猪。而且,这两个品种后来成为零陵地区出口国外,为国家换取外汇的拳头产品。到文革后期,被打倒的靠边的干部们陆续回到了工作岗位,地区五七干校的使命基本完成并由此而撤销。

知识青年下放运动到文革中后期,有很多问题暴露出来,而且不断尖锐和激化,国家把知青的下放由插队落户改为就近安置到知青点。撤销的零陵地区五七干校又由此改为零陵地区青年农场。

青年农场区域由三个工区的地域构成,每个工区相当于过去五七干校的一个连,干校的一个连也是过去老知青的一个生产队。五七干校的所属区域由知青公社的五个减少了一个,到青年农场相对干校又减少了一个。虽然农场所辖面积大幅减少了,但这里已经有满山遍野的柑橘林、梨树林、茶园,还有成片的水稻田和旱土地,农场的各类功能建筑物相映在林间,它已经是那个年代下放知青的最理想的天地了。

 

二、从中学生到新知青

零陵地区青年农场自成立起主要接收的都是地区直属机关、直属工厂干部职工的下放子弟,另外包括海军航八师在当地航站的子弟。

虽然是在那个高喊“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虽然经过一段不长时间的停课闹革命,绝大多数的机关厂矿子弟都能读书到高中毕业的。不过,那时候高中是九年制教育,高中毕业完成的学年只是现在的初中毕业的学年。中小学校都是在工人宣传队的领导之下, 没有高考的压力,教材都是以突出政治为第一,虽然平时也有考试,但不会对学生有任何压力,只要在校没犯政治上的错误,都是能够顺利高中毕业的。那时候的中学都有自己的校办工厂和校办农场,校办农场一般在离开城里十多里的农村,每个学期各个班级都会轮流住到校办农场脱课劳动二周的时间。到了73年以后,为了反击右倾翻案风,很多中学学生开学后基本常住学校农场以劳动锻炼为主。所以,正式下放到农村务农的时候,我们这些新知青已经具备基本的身体素质和劳动技能。不过,这段在校的下放预备期也耽误了学生们最好的高中学习时光,尤其是使74以后毕业的高中学生在文革后恢复的高考中明显处于弱势。

在我们高中毕业的年代,毕业后升学和入职工作是完全无望的。下放农村是主流趋势,呆在家里其实也是很无聊的。学生们已经习惯并且乐意离家到学校农场劳动学习,下放到了离家更远的农村就像鸟儿飞出了鸟笼,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何乐而不为呢?告别中学时代,跳出父母眼皮底下的管束,投入当时号称的农业大学,那时的心态其实和现在高中毕业后进入大学学习也差不多,反正现在各类大学也多,也是不包分配工作了的。

下放前的学生没有自己的收入,向父母申请零花钱是需要说出原由的。到农村后,父母会主动预支儿女下次回家前的零花钱和交通费,加上到农场后每个月发给的11元伙食费,虽然这伙食费是以食堂餐票领到的,它毕竟也是可自由支配的资产,这样的知青在财务上比做中学生时潇洒多了。

在中学农场,学生们基本是打通铺睡觉,虽然便于打闹,但毕竟太吵。知青农场的宿舍基本保证了每间最多4人,个人的自由空间更大,大家能够友好相处的时间更长。

地直机关和厂矿在我们当地是当然的最好单位,单位子弟基本都算是革命干部、革命军人或革命职工子弟,所以家长基本比较优秀、家庭条件相对比较好。这些子弟中女孩窈窕多姿、声音甜润,展露着桂东北湘西南普遍类似刘三姐扮演者黄婉秋的面容。这些生机勃勃、意气风发、情窦初开的男女青年将在这里放飞豪情、放飞梦想、战天斗地、激情拼搏、挥洒汗水,开始他们新一段青春燃烧的岁月。

 

三、二工区

知青下放是由家长单位分别直接送到三个相隔不远的工区的。我是由父亲所在单位安排下放,当年随地区工交系统包括所属企业、公检法系统的子弟分到了农场二工区。

二工区和一工区都在农场场部旁边,分别处于不同的方向。三工区离场部远一些。每个工区分别有自己的地域,分别独立地生产生活。所以每一个工区实际就是一个知青点。

二工区在一个山头有约200亩的橘子林,在另一个山头有约100亩的梨子林,山边几十亩的旱地,山下几十亩稻田,另外,还有上下两个养猪场,上面是母猪场,下面是肉猪场,常年保持几百头在圈的猪。根据产业的不同,工区行政上分为四个排:畜牧排、果木排、水稻排、生活服务排。畜牧排知青宿舍在养猪场旁边,果木排宿舍在橘子山的山头,水稻排宿舍在山下稻田的旁边,生活服务排宿舍和工区食堂、会议室、工区主任宿舍位于工区中心位置。

我们工区常住知青和管理人员大约100人,其中三个管理干部,还有一些上三、四届招工招生还没有走的老知青。

陈主任是我们工区的最高领导,他和我们父辈年龄差不多,文革前零陵师专毕业的大学生,教过中学语文,后在地区的政法干校当过老师,在我们当时看来是属于比较正统正直的知识分子。陈主任讲政治正确,抓政治学习、政治思想教育,以身作则,同时也能包容青年们学习一些其他的文化知识,包括一些人看那些当时非主流的文学、历史、思想的书籍。工区那么多年几届知青来来去去能够平稳度过离不开陈主任的正确领导。

宋主任是陈主任的副手兼女工主任,主管女知青的生活和安全。

贝排长是三个管理干部中年龄最大的,负责我们那里的农业技术,这个排长的称号到了我们那届应该不再是一个实际职务,因为那时的排长都已由知青担任。他是我们那里的一个神奇人物,听说是解放前武汉大学哲学专业毕业,曾经是国民党三青团离开大陆前最后一届的中央委员,所以肯定是共产党解放全中国后历届政治运动中的被批斗的运动员。贝排长从来很低调,只要遇到政治话题,哪怕是打到四人帮之后,他都会避开,但仍然挡不住他渊博的知识、严谨的哲理、冷静的思考。他平常却很慈祥,生活上特别关爱这些知青。我们和贝排长最大的冲突就是,担运东西的时候他老是喊我们担少一点、跑慢一点。我们当时就觉得他是太在乎我们大干快上中撒落的东西,当我们到了他当时的年龄的时候,我们又多了一些理解。

我们下放的时候,在我们前三、四届高中毕业下放到此的大部分老知青已经被招工招兵招生走掉了大部分,他们腾出了地方我们才能进到这里。暂时留下的老知青有的已经拿到工农兵大学生的录取通知书在站好最后一班岗,有的已经被推荐上大学但在等大学的通知书或选择大学,还有的在联系更好的工作的单位。在我们这些新知青的眼里,老知青是我们劳动工作中的师傅,是我们生活学习中的兄长、大姐。在那个年龄段,虽然只长我们1~2岁、2~3岁,他们的成熟老练、掌握知识的广度和深度却要远远超出这个年龄差异。虽然这些暂留的老知青的父母多数是我们当地的知识分子高级干部,他们除了看书多,在劳动中照样比我们更能吃苦耐劳。在文革中能当上工农兵大学生是一个梦,他们那时是幸运的,但更多是他们自己的努力拼搏。事实上,他们有的后来放弃了末代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直接参加文革后的高考照样考上了国家重点大学。

初到工区,大家已经非常高兴能在这样一个已经算是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自己的农村生涯,没想到的是在这里还聚集了城里几个中学曾经的校花。平常男生们在街头远远评头论足偷偷打分的校园女神,就在眼前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同劳动了。在这样山美水美人更美的地方,虽然早起晚归、日晒雨淋,虽然汗流浃背、腰酸背痛,这一切都成为了痛并快乐的回忆。

 

四、畜牧排

畜牧排是我们工区生产创收的最大单位。虽然那时候应该还没有企业利润的概念,没有经营创收的压力,每个月有几十头肉猪被赶上运猪车,送去出口为国家换回外汇,领导那种自豪感是不容置疑的。所以,畜牧排应该是我们工区的主力部队。

我们那个养猪场,可以说是从一头公猪开始的一条生物产品生产流水线,也可以说是一头公猪的王国。上面的母猪场,住着一头进口洋公猪,和二十多头只供给它交配的母猪,还有母猪生下的猪仔。下面猪场二、三十个猪栏里全部几百头肉猪都是那头公猪的后代。畜牧排为这个猪王国配置了两个养猪班。养猪班的特点就是干活又脏又臭,再就是长期与猪同住一屋檐下,对猪粪便的臭味已经习以为常。

母猪场当然是公猪的王宫,在此,专门配置了由四个姑娘组成的养猪班,工区称为母猪班。母猪场干活要求有细心、耐心,要会为母猪接生,要懂小猪的卫生和防疫,甚至还要懂得优良配种技术。这里的母猪在哺乳期除了喂精饲料还要加鸡蛋增加营养,特别是为了保证猪王能宠幸几十头后宫的精力和精子健康强壮,还经常要掌握时机喂给公猪一大盆的蛋清。牛高马大的公猪与体型小一倍多的母猪交配时,公猪的东东到不了位,还得姑娘们用手辅助它到位,这在过去城里女孩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正是因为她们的辛勤劳动和精心照看,猪场一直保持充足和优质的产品。因此,这个母猪班总是被评为先进班组,最辉煌的是获得了1977年湖南省优秀知青大会的刘胡兰组称号,这要在文革中推荐上大学的时候,相当于班组领导已拿到了后补工农兵大学生录取通知书。

过去中国南方农村家庭喂养家猪通常是用熟食,将家里几天吃剩饭菜形成的泔水加上种的青菜和采摘的野菜煮一大锅,一般一天两顿倒猪槽里给猪吃。这样喂出的猪,肉质细腻味道香甜,现在广东河源客家土猪肉还保持这种风味。我们的养猪场那时已采用现代西式喂养方式: 分别将少量豆饼和麦麸加大量的细米糠拌匀成干饲料,将植物菜切细成青饲料,每天放入猪槽喂食两次。干饲料的原料由采购回来,各种植物菜则是自己种植或在附近农村采购。由此,畜牧排还配置强大的饲料班。饲料班和养猪班的工作分界在养猪场的仓库。饲料班负责将所有饲料原料送到仓库内。

饲料班生产的青饲料原料在夏天主要是水葫莲,其它季节主要是红薯和红薯藤。养殖水葫莲的水塘是直接连猪场粪池的,所以夏天水葫莲生长非常茂盛,这个季节不用担心青饲料的供应。天气变凉后,仅仅靠自产的红薯腾是不够的,要在红薯成熟的时候到周边农村农民家里大量收购红薯藤并储存起来。每到收挖红薯的季节,是饲料班最紧张的时候,既要收回自己种的,又要争取尽量就近多收购别人种的,通常工区会向饲料班增派力量协助到周边的采购。采购红薯藤一般是先派人到周边通拖拉机路的村里联系,谈好价、量,收购时间,然后,到时候再去过称、付款、拉货。那时候都靠走路去联系,可能跑几个村收不到足够的货,跑远一点当日赶回又来不及。有一次,两个女知青的一组到天黑没回来,大家可急坏了。那时候没有GPS定位,整个农场才一部长途电话机,村里打电话只能到公社去,全工区的人只能在黑夜里焦急等待。幸运的是,晚上910点的时候她们居然摸着黑回来了,而且还联系了大量的收货。等白天去拉货时才发现,她们跑太远了。

饲料班还有一项最苦最累的活就是卸糠。基本上每周要将一辆大卡车的糠卸到的糠仓里。那个糠仓就是猪场里一间四面封闭的房间。卸糠是将差不多百来斤的糠包从车上一包包背到糠仓,然后拆开糠包线将糠倒出来。最难受的倒糠包,那碾成粉的细糠倒出来就是粉尘,一袋糠倒出来满屋起灰。可以想象几个人直接站在糠上面倒糠,一车倒完那仓里会是怎样的场面。所以,一、二个小时下来必须出去换多次气才能坚持下去。按我们的说法,卸完出来的时候,女的都成了白毛女,男的都成了白求恩。现在想起来,当时那么痛苦为什么没考虑做些技术改造呢?也许那还是知识青年接受劳动改造的年代。

 

五、果木排

果木排是工区最浪漫的单位,因为果木排的人晚上住在果园中的宿舍里,白天劳作在果木林中,就像林中的飞鸟和峰、碟一样。

果木排分三个班,橘子班负责橘子林的管理,梨子班负责梨子林的管理,还有一个经济作物班负责在还没有种上橘子的山林地上种植其他经济作物。

要想一棵果树结出香甜的果实远不是植树节那样挖坑、垫土、插树、培土、浇水,然后自生自长那么简单。首先要将荒山开成阶梯状的旱地,这样才能长期保持水土不流失。挖好树坑后先倒入有机肥垫底,我们工区猪场有大量的猪粪,一般是一担肥料垫二个洞。树苗是场部育苗场统一通过嫁接技术培育的无核蜜桔苗木,种下的橘子树苗三年以后才能挂果。果树的常年管培任务也是不轻的:冬季给果树补施底肥,树干周边挖四个洞,倒入一担猪粪再盖上土;喷农药杀病虫害;剪枝、去弱果;果实半熟的时候在树根旁挖两洞浇入大粪,埋人豆饼;果实快熟时日夜看护---防盗。

最开心的是秋天摘梨子、冬天摘橘子的时候。那几天全工区的人都参加进来,满山都是堆积的水果和欢歌笑语的人们,气氛就象当时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里的情景一样。而且,摘梨子的时候可以敞开吃梨子,摘橘子的时候可以敞开吃橘子,这是我们一年两次的水果狂欢节。不过,这也让我们亲身体会到了物以稀为贵的含义。象我们敞开吃梨子,开始的时候专挑大的灌阳梨吃,有的皮都来不及削,觉得又甜又多水分,幸福感满满的,再后来当然是只吃削了皮的,两天后已经觉得灌阳梨没味了,大家就专吃象鸭梨一样的香梨,再往后感觉梨子就象生红薯一样了,最后再也没人想吃梨了。更有甚者,一些家伙为了省饭票,居然不吃饭,一天都以梨子为食,结果是乐极生悲,因为梨子是凉性的,吃多了拉肚子。到了冬天摘橘子狂欢节的时候,吃货们的这一幕再次重演,不过,由于甘甜的橘子是热性的,大家看到的是另一道风景线:一溜的人鼻孔流血。

经济作物班生产的是西瓜、西红柿两种水果和花生,因为西瓜名气大,所以也叫西瓜班。过去的五七干校产两种西瓜,一种是吃西瓜瓤的大西瓜,一种是晒西瓜仔的小西瓜,种大西瓜是一门技术含量很高的农活。到我们那一届知青时,工区中会种西瓜的人都走了。这个时候,西瓜班这些9年制高中生的知识水平就显示出来了,他们跑到新华书店买了种西瓜的书来学习,不懂的地方跑到农场场部请教一位看过种西瓜的刘场长。他们完全是按照书上的步骤,完成了选种、泡种、下种、培育幼苗、嫁接、移苗定植、整枝压蔓、授粉雌花、防治病虫害、果实催长、果实催甜,检测成熟度,采摘,还有培育二茬瓜、三茬瓜。

种西瓜最难的是工序繁多,每道工序在量和时间控制方面的精细度高。因为想要西瓜甜则必须施用大量的有机肥,如人粪、鸡粪。由于本工区的粪肥还不够,西瓜班曾经晚上到场部厕所去掏,结果第二天被场部管理人员跟着淌下的粪迹走到西瓜地把他们抓住,还让写下了书面检讨。后来,他们只能专门到城里各自家长单位厕所去掏粪再用拖拉机运回来。当然,这些辛勤的劳作也给他们带来很多的欢乐和快感。人们喜欢把树立的花枝形容为亭亭玉立的仙女,在瓜农的眼里,西瓜藤蔓就像妩媚多姿的睡美人,看着她出生,从幼苗到含苞欲放,这时候还要直接给她授精。通常凌晨5时左右花冠开始松动,6时左右开始散出花粉,花冠全部展开。上午8~10时是雌花柱头和雄花花粉生理活动最活跃的时期,人们要选择当天开放、色彩鲜艳、花冠直径较大的雄花连同花柄摘下,将花瓣外翻或摘掉,露出雄芯,同时,轻轻地托起雌花花柄,使其露出花柱,用雄花花芯在雌花的花柱上涂抹,使花粉均匀地散落在花柱上,授精完成,花柱会溢出喜悦的爱液。神奇的大自然变化万千,但在生命的繁衍方面又是多么相似!然后,他们就看着小西瓜一天天不一样的长大,那就像我们后来一年年看自己孩子成长一样。

西瓜班当年的西瓜产量就达到了当时当地平均指标,而且确实又大又甜。不足的是完全凭经验摘瓜,出售的西瓜中有少量还没有完全成熟。按照现在的技术,对瓜农而言,记录下授精时间,象计算孕妇产期一样确定摘瓜期是最可靠的。

果木排在野外作业范围大,遇到的野生动植物多,能吃到的野味也多。一个休假日,有人在宿舍附近果园里打到一条差不多3米长的大五步蛇,直接就将蛇订在树干上剥皮开膛,又在男女宿舍之间的平地架起一口铁锅,将蛇切成多节倒入锅中煲汤。虽然汤锅里只加了盐和少量姜片,香味仍很快飘到所以房间。有人开始偿味,夹一块吃完后说再煮一会,过一会又有人说尝一口实际吃掉一块,还接着说再煮一会,之后就是不断地重复这种偿味,一直到最后剩下的一小块都是被偿味掉的。虽然就是那么一小段剥皮蛇肉,那情景、那鲜甜味道的立体记忆是当时每一个人永世难忘的。

 

六、水稻排

水稻排在工区的山沟下游,他们依水而作、傍水而居。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可水稻排的姑娘是却铁打的,因为他们还有一个响当当名字:铁姑娘队。铁姑娘队是咱们农场的另一面旗帜,铁姑娘队队长每年都是省、地区的先进知青代表。我们刚下放时还见到过一个老知青铁姑娘队长,这队长父辈是山西老革命,她看上去文静、知性,骨子里却象她老家的女英雄刘胡兰一样,非常的刚强、坚毅,不仅在农村,之后读大学、工作仍是这样的。令人想不到的,她退休后还自费到南极探访、到珠峰攀登,就只差没在那里插上铁姑娘队的红旗了。虽然,随着知青的逐届回城,铁姑娘队的队长不断换届,铁姑娘队的传统一直保持到全部知青回城。

水稻排下设的编制只有一个铁姑娘队,其他男知青是没有另外建制的,加之,水稻排在工区偏居一隅,相对独立、清净,所以,那个小圈子就像工区里一个“男耕女种”的女儿国。白天,在那边的田野上总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一队的姑娘在田间播撒稻种、扯稻秧、插秧、除草、施肥、防治病虫害,她们把英姿倒影在水中,把歌声笑声洒向天空;周边散落的男知青们则在犁田、耙田、放牛和干其他送肥料、运农药等配套和服务的农活,他们倒也其乐融融。女儿国里也有过惊心动魄的场面。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连续不断的暴雨汇入了水塘,积水漫过塘埂形成了决口。在抢险封堵决口的过程中,管理干部带着男知青跳下去用身体堵水,铁姑娘队也紧跟着跳了下去,共同筑起了一道人墙。第二天,多数的铁姑娘都病倒了。

不过,铁姑娘们倒是在水稻排男知青里赐封了四大金刚。有一次,根据铁姑娘队团干部的推荐,经过工区团支部的研究讨论,已经决定批准他们其中的一个金刚入团。按照程序,作为团支部的书记和组织委员两人要与新团员谈话。在水稻排的活动室,开门进来了那个新团员,一个高大魁梧的帅哥,让我们眼前一亮。我们其实都是同龄人,自然地按照惯例表扬、鼓励一通,这金刚却非常青涩、淳朴,一直地非常真诚地感谢组织信任和接纳,最后离开前竞给我们一个深深的鞠躬报答。几十年过去了,那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农活之外,夜幕降临之后,女儿国里还有另一番情景。水稻排的管理干部贝排长作为一个老知识分子,冒着一定的风险始终要求这里的青年人要努力学习,当然名义上是学习水稻种植技术,再扩展到其他技术知识,甚至扩展到结合当时政治运动学习相关的政治历史背景知识。水稻排当时有两条出了名的纪律:1、每个知青每周必须交一篇学习心得;2、晚上男女知青不能同在一个宿舍聊天,不准谈恋爱。水稻排的学习风气就是那样形成的。结果是,恢复高考后的首次高考,当时十多人的水稻排竞有4人上榜,这样的上榜率是全工区最高的,而且后续高考他们还有上榜的。至于第二条纪律,在那样宁静的温柔国里哪能长期挡住青春爱情的萌动?我们快要离开农场的时候已经传出,那里的知青排长和知青赤脚医生的恋爱已经公开,这两个都是相当于我们工区里 “省部级”的干部。之后,还有一对水稻排的知青浇出了爱情之花。如果按肥水不流外人田,算本排内成员组合成家庭的成功率,水稻排又是全工区最高的。

每到插田和割稻的时节,全工区的所有劳力都要集中到水稻排来参加会战。特别在双抢的日子,烈日之下,高强度劳作,大家从天亮开始,干到天黑之后还要开灯夜战打稻子。同样是收获会战的时期,果木排那里有水果敞开吃,畜牧排每月送猪的时候会给工区食堂留一头肥猪让大家打牙祭,水稻排送给我们的是那几天最艰辛的体力劳动磨练,当然,还有铁姑娘们送来的清凉茶水和深情的问候。

 

七、生活服务排

生活服务排包括工区食堂炊事班、蔬菜班,这里的蔬菜班相当于畜牧排的饲料班,是只为工区的食堂供应蔬菜的。

食堂位于工区的地理中心,同时,它也位于我们的心理中心。在那个年代知青们还没有手表,出工后掌握时间是看太阳,最有效的办法是看食堂的烟囱冒烟。所以我们在野外劳作一段时间后就会不停地向工区食堂张望,烟囱一冒烟,好像升起的就是希望,疲劳很快消减,因为食堂已经开始煮饭,过一个多小时就会听到敲钟,就可以收工吃饭了。食堂的标配是4两一钵的米饭,米饭确实不错,新鲜、清香。一般有二个青菜和一个荤菜供自选,大桶里的汤由自己装。那时的荤菜也就是里面有那么星星点点的小肉皮或小肉条,可你看那打菜的女知青在菜盆里装了菜后又不断的抖动菜勺减量,那真是抖得你的心都在跳。自己装汤时又是另一种心态。因为那一大桶汤里应该打入了一、两个鸡蛋,汤里的蛋花就像万里晴空漂浮的白云。你要心静气和,抵抗住旁边人的推挤,轻轻将汤勺潜入蛋花的下面,然后温柔地起勺。等蛋花随汤勺冉冉升出捅面,你就等着旁边的人羡慕嫉妒恨吧!

工区最大的福利就是每月杀一头肥猪,猪杂分几天做荤菜,猪肉当天做成粉蒸肉每人一钵吃完。所以,我们每个月的盼头就是杀猪吃粉蒸肉这一天的到来。那一大钵几乎堆起的粉蒸肉都很少用做下酒菜的,通常是直接再加多一钵米饭一餐就吃光。那时候真的是肚子里没油水,又是干的体力活,容易饿。果木排一个女知青,个子高大,跟男知青一样能吃饭。一次杀猪日之前,班里男知青们打赌,赌她一次能吃一斤半米饭。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后面的时间脸都撑红了,但她终于将肉和1斤半米饭全部咽下,创造了一项乡村女子冠军记录。

生活服务排也为大家创造过一项一辈子忘不了的记录。有一天,食堂炒出的茼蒿菜油水放的多,看上去油亮亮的,吃起来味道很香。我们吃到后面的时候,发现碗底残留的辣椒不正常,那辣椒只是外表光光的带点黑色的薄皮,那辣椒籽干干的也带着暗黑色,再仔细看菜汤下面一层细细的黑沙尘,有人马上就联想到浇过的粪肥,而且工区食堂大锅煮青菜可是从没放过辣椒的,这茼蒿菜里的辣椒一定有问题!我们这边一炸开,另一个排的宿舍传来更恶心的消息,有人在菜里吃出了纸,解手纸!这事闹到了工区领导那里,调查的结果说是前两天浇的粪肥,这几天没下雨没浇水就采摘了。其实,根本的责任应该是炊事班,难到他们炒青菜前从来就没有用水洗过菜、择过菜?这才是更可怕的。反正那时也是我们自己最贱的时候,那些被人拉出来的辣椒被我们再吃一遍也没有产生副作用,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不过,我们那些人再吃茼蒿菜的时候总逃不开那个阴影。

说句公道话,炊事班知青的人数不多,每天起早贪黑,也是比较辛苦的。那时候各班经常要轮流到炊事班帮厨以便炊事班的人员换休。我们下放没多久就轮到了帮厨。帮厨最难的活是蒸馒头。那时候蒸馒头就是一项有机化学工程:首先是和面;将一定量的老面掺入和好的面团中;在一定的温度内面团经过一定的时间发酵膨胀;发酵到一定时候加入食用碱水以中和面团发酵中产生的有机酸;然后才是成型上笼蒸熟。我们班里44女都没有做过馒头的,只有一个当班长的女孩可能看家里阿姨做过,知道流程,但对关键技术中的一定温度控制、一定发酵时间、一定量的碱水也是没有经验的。为此,大家在前一天晚上就商量好对策,提前领来食堂厨房的钥匙。早上两点,班长叫起大家赶到食堂,在发面的案台前等着和好的面团发酵。等到天快亮时面团发酵膨胀较大了,我们开始了加碱水中和、揉面、馒头成型、上笼子蒸的流水作业。一笼出来大家傻了眼,二笼出来大家都要哭了:蒸出的馒头又黑又小,只比平时正常馒头的一半大一点。那平常斯文秀气的班长气得用她银铃般的声音(她真的是那种手机和弦铃声式的声音)对着一个正埋头使劲揉面的小个知青喊到:“还揉!还揉!这面就是你揉环的!”。小男孩平常调皮捣蛋、劳动偷懒,这回真是很卖劲的,结果还被冤枉了。那实际是面团发酵还不够就放人食用碱水终止了发酵的原因。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了,等待的是打开买饭窗口时知青们拿到馒头后的一阵阵大骂。骂就挨着吧,反正我们也没少骂过别人的。

 

八、上不了台面的那些事

偷鸡摸狗在很多的知青点都是例牌。

我们农场范围比较大,里面没有混居的农户,但经常有外面的狗从中经过。有人就在路人稀少的时候带着结了套的绳沿途巡查,有狗路过时,两人将绳向夹在中间的狗头上一套一拉,狗都来不及大叫就被拖走了。也有失手被狗追着咬的时候。

偷鸡一般是在赶集来回的路上。当地老乡有的在夏收的时候将家鸡送到割过稻的田里放养,这样可以多捡食撒落的稻谷。我们赶集路上有人会特别注意有没有离开村子较远的鸡群,一旦发现,周边又没有人时,他们会撒点稻谷吸引鸡靠近,然后就是擒而拿之。更有趣的是走之前还有一个仪式,他们会对着村里方向大骂一通粗话。同路人不胜奇怪,这不是倒过来了吗?答曰,反正等会要被人骂、被人诅咒,不如先骂为好!

常有人从家里带来可加工食品,或赶集买些肉菜,邀几个好友一起烹煮,然后喝酒。那做配套的的香料、青菜基本就在农场地里解决了。由于我们工区的菜地就在蔬菜班的窗口外面,太显眼,蔬菜班看见外排的去摘菜一般是不让干的,我们工区的知青通常会到场部或别的工区的菜地偷菜。这种负疚感微弱的奔袭行动往往还很吸引女知青加入,那种夜色里的刺激确实另有一番情调。

还有更具高智商、高趣味的偷食游戏。收采花生时,果木排有几个人故意不采干净,然后躲藏到旁边。等老乡来捡花生,捡到差不多时,这几个人边喊抓贼边跑出去,将老乡捡的花生全部没收。晚上他们自己在果木排煮花生、侃大山。

休假搭车回家时,农场旁的一段322国道成了马路天使们表演的舞台。那个年代汽车司机是令人仰望的职业。一般情况下,路过的货车司机遇到漂亮女孩招手搭便车,只要驾驶室有位,通常都会照顾让上的。至于别的人,特别对于比较强壮的青年男子招手搭车,司机有顾虑不给搭车其实都是正常的。所以,一帮子人会让女知青在前面招手,只要司机肯停车,男知青会自觉爬到货车后面呆着。很多实际中的情况是由女知青站在路边招手,男的躲在司机开过来看不见的地方,等车一停下来,男知青们会立刻从旁边隐蔽处蜂拥而上爬到货车后面,司机见到了已无可奈何,毕竟这是在我们的地盘。没有美女可用的情况也很多,这时只能是霸王强上弓,我们会选择上坡的路段等重车车速减慢时从路边跳出,快速跟着车跑几步,抓住车的后挡板一拉,爬上去,OK。这是难度最高的,也比较危险,不过还没听说出过事。最保险的是爬载重拉货的拖拉机。有一次,一帮家伙爬拖拉机碰到一个狠的司机,他们成功登上后面的托挂箱后,司机很生气,到一个岔路口后故意往另一方向开,而且不减速。这帮家伙更很,喊几声不听之后,抓起车里装运的红砖头就向拖拉机头砸去,司机只得乖乖停下机让他们扬长而去。

很多的男知青在宿舍的门后都挂有一件特制劳动服。这劳动服在下放刚开始一个月可能被马马虎虎洗过一两次,之后直到回城就再没被洗过。那时候衣服太容易脏了,象果木排,出工就是一身泥土、或者一身粪臭,哪里洗的过来?反正出工套上就走,收工随手一挂,简单方便。后来我们发现,这样的工作服有特别的自动保洁功能,脏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像凤凰涅槃一样会发亮,然后又脏、然后又亮….,如此周而复始。其实,这是脏污在衣服上堆积到一定程度承受不了自重而自行脱落了。另外,这劳动服比常洗的劳动服还更经久耐用,因为常洗的布料中的纤维在搓洗、扭干过程中受到的损伤多。当然,那些谈女朋友的人就不会留这样的劳动服了。

我刚下放住的宿舍前曾发生过一件大事,就是我们前届知青在那里把一个偷东西的贼活活打死了。那个小偷也是一个年轻人,是从十几里路外一个劳改农场逃出的惯偷劳改犯。那天晚上农场场部放电影,大家都在看电影的时候,这家伙可能要回老家,在女知青宿舍偷了些晾在宿舍外的衣服,结果被看电影回来的人发现了。也可能是变态,小偷居然将姑娘们的内裤都穿在身上,他那里逃得过那么多知青的围追堵截?痛狠、痛打小偷在当时的社会是免不了,更何况旁边女孩气得直喊:“打死他!打死他!”,一帮喜动拳脚的男孩打地更加起劲了,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有的还动了些随手可见的工具。到下半夜,发现小偷已经没气了,大家才知道事态的严重。事后,公安局刑事部门介入调查,将全部参与殴打的人按打击强烈度和致命度排了名。我们下放到农场的时候,前三名还因此事的影响没能招工回城。其实在那样的黑夜,哪能看清谁打得狠,谁打得致命呢?有人可能当时在愤怒的女孩面前吹嘘多了,也可能不好意思再指正别人就名列前茅了。耽搁回城的老知青讲起当时的冲动也是不堪回首,满怀忏悔,毕竟那也曾是一条活鲜的生命。

其实,每个人都有过青春期的糗事,这是青春的代价。青年人聚集在了一起,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不管是下放的还是回乡的,是强大的生产力,也难免产生一定的破坏力。好在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

 

九、回城之路

对于后五届下放知青,过去有一道两年之后才能回城的红线。并且,招工、招兵、招生还要走一段群众推荐和领导批准的形式。回城是知青人生中的一道坎,在当时确实将决定今后一生的命运。根据老知青的介绍,为了早日回城,知青们将面临激烈的博弈,人性丑的一面会充分显露出来。

又是非常幸运,778月小平同志主持的科教座谈会确定了恢复高考,并且,之后9月底的高校招生工作会议取消了报考知青下放要满2年的限制,取消了报考要群众推荐的限制,弱化了领导批准的限制。其实不仅高考如此,更有意义的正是高考招生中这些限制取消的先例自行带动了对知青招工、招兵中相关限制的解除。

为了保证生产的稳定性,高考复习是不能脱产的,好在农场的条件比较好,晚上可以在电灯下看书到下半夜。到了临近考试的时间,工区领导有意放松了对报考人员的劳动管控,没报考的同伴们也没太在意和计较,报考人员白天干活的强度减少了一些,例如果木排的申请到了守橘子的轻活,方便的时候还可以坐下来看看书。那时的高考复习就是抓紧看中学数理化的课本,主要就是记书里的原理、公式、化学分子式等。那时走路、到食堂吃饭排队都在背公式,因为到12月的统一考试只有两个来月的复习时间,根本就记不过来。我们的考场位于78里路外东方红公社中学。高考那两天我们都是早早在食堂吃了早餐又带了中餐,抄近路翻过几个山头赶到考场。只要没进考场,我们还在背那些整理出来的公式、符号。77年全国高考是各省出题,考题并不难的,都没有跳出课本练习题的难度,只是我们自己水平太差。至今记得当年语文考卷第一题就是把一段用汉语拼音写的句子译成汉语句子,汉语拼音句子的意思是“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但我只猜出了“我们的”。不过也有走运的,化学考试前吃中饭时背了一个化学分子式,居然试题中正好有一题要写出这个分子式,捡了2分。我们工区那一届高考结果还不错,有七、八个人上榜。半年后的第二次高考又有几人上榜。

首次高考完紧接着就是部队来招兵。那时候已经是全部知青都可以自愿报名了,当时报了名的基本都能被接收。883月第一批十多个人穿上了新军装。有意思的是,这批新兵里除了个别文质彬彬的秀才外,其他基本都是当年工区里偷鸡摸狗、喊打喊杀的主力。他们这批进的是驻扎在省城长沙的舟桥部队,入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参加了出征国外的反击战。在他们回到国内时,我们一些农场的朋友们到赶往驻地聚会,看到这帮兄弟全部完好无损的出现在眼前时感到格外激动和亲切。

经过文革后二次高考,在校应届生已经恢复元气,这时高考中的往届知青已经注定难以拼过他们。此后有地区银行系统招干考试、公安系统招干考试,这是没有中学生竞争的,工区又考走了几个。这其实比考大学的更高效,一步直接落到工作岗位,这些凭本事靠进去的人后来基本都成了本系统的领导。88年下半年,部队再次到农场招兵,还是技术性比较强的兵种。这次有十多个下决心放弃了继续高考的男知青应征入伍。那时候入伍是非常光荣也非常实惠的,都是工区女知青给他们戴大红花送行,转业回来时地方政府象接收高考入学的毕业生一样会保证安排工作。

下放一年半到两年的短时内,大批男知青离开了农场,此后,工区里爱情之花却盛开了起来。在我们那批知青中有七对最后组成了家庭,而且至今都非常幸福。这里面男的基本都是大部队走后留下的知青,还有一些是7778年才补充进来的知青。先走的知青靠鸿雁传情怎能比过这些留下来的在花前月下的花言巧语?他们应该是乘虚而入,占据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也许,一些男女青年之前早已海誓山盟,男知青要做护花使者陪着女朋友一起回城。实践证明,在天然艰苦的环境里精耕细作培育起来爱情之果更能承受岁月的磨练。

之后,陆续有单位为解决本系统子弟工作就业定向到农场招工,大家陆续回到城里参加工作。随着79年全国知青回城潮,农场全部知青都回到城里上班工作了。

全部知青回城后,零陵地区青年农场改成了零陵地区柑橘示范场,成为当地政府与澳大利亚合作的一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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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下放农村之日就要过去整40年,当年下放的青年正在奔向老年的门槛。之前,大家各奔东西、各忙生计,已稀有联络。现在,通过互联网、微信,大家又汇到了一个能够朝夕相见的朋友群里。我们曾经共同有过一段艰难的岁月,毕竟那时年轻,再多的辛劳睡一觉就消失了,留下的是那些美好情景的记忆。另外幸运的是,当年的末代知青已没有那种到了婚嫁之年还没有出路的焦虑,回城之路再没有发生以往知青间的明争暗斗。实践又一次验证,那种艰难但纯净环境下结成的友谊之果永远纯真如故。这段农场的劳动生活的回忆已经成为了我们农场知青快乐生活的一个源远流长的涌泉,成了继续联系大家的精神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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